我们就这样长大(一)
师海琳
那个冬天我16岁,或者17岁吧,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们严得要死的学校总是月考、周考、天天考,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校。我可从不是勤奋向上的学生,要不是学校要我们那么早,谁会大冷天的从床上爬起来半梦半醒地从家里跑去学校?我记忆中的那条必经之路叫朝阳街,那条街虽是我们镇上最繁华的大街,可这么早也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去早市占摊位的小贩们,低着头,挑着一扁担沉沉的蔬菜从我身边风一样掠过。我经常会感到恐惧,因为当你为了远离他绕很大一圈逃离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轻轻地跟在你后面了。你走快一点,他们也走快一点,你慢一点,他们也慢一点,不过你敢走慢吗?我尽可能跑得快些,抱着书包跑得什么形象也没有,所以那条街道每天早上都有一个女孩子慌慌张张向前飞奔的身影。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是觉得自己跑得好慢好慢,心想我再也不要走这该死的朝阳街,但终于还是能够在筋疲力尽中看到学校钟楼顶上的大钟,它在此刻给我的感觉比冬天的火锅还要温暖。
我回头看了一下,朝阳街上的疯子早已没有踪影,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我以为我惊心动魄的狂奔总算结束了。然而我错了,我一边埋怨学校根本不为我们的安全着想,一边向校门口走去。从门卫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刚开始我把这眼神归结于他对我年轻的羡慕,可是我想想觉得不对,我身边比我年轻的多得是,比如那些初中的小朋友,年轻得像新生植物蜷曲的茎。然后我又想,难道是今天身上这件旧旧的衣服让他想起他的前女友或者是妻子?我一边走一边思考这些非常有深度的问题。后来我终于听到保安的声音:“那位同学,你的校徽是不是没带?”我以126的 智商迅速反应过来校徽落在家里了,在他话音未落时我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继续我未完成的狂奔。
这就是我的早晨,每天到达教室门口的时候都大汗淋漓、将近虚脱。我们班主任老谭总以为我去了操场跑步,经常拍拍我的头对我慈祥地笑,说年轻人就应该把身体锻炼得棒棒的,才有力量与高考抗衡,说得高考跟什么似的,然后在语文课上念我的作文。学校的钟敲了八下的时候,整个小镇的人们开始苏醒,我们已经上完了二节课。忘了告诉你,使我们学校的钟楼声名远扬的不是它的高度,也不是他漂亮的白瓦蓝墙,而是有很多人在那里跳楼。跳楼者不仅有我们学校的,别的学校的孩子也来这里跳,到最后整个镇上谁想不开都来这里跳,我们学校的钟楼成了自杀圣地,十分滑稽。我就见过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孩子从那里纵身一跃,那时候我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看我最喜欢的政治书,隐约看到一团东西从钟楼那边坠下去了。刚开始我以为是一只什么鸟儿,因为它下坠的速度太快,近似一种俯冲,后来听说钟楼有人自杀了,整栋教学楼的人围在钟楼下面看,他们中一部分是想看自杀的真实场面,一部分是想看死者的漂亮程度,还有些人想弄清楚跳楼是因为成绩不好还是父母离异。后来我的朋友未未回到教室对我说:“太恐怖了,我以后再也不去看了。你知道吗?那些血在阳光下紫红紫红的,还有腥腥的味道。”
那个冬天我长得很快,牛仔裤一下子就短到了脚踝上面。女孩子在那个时候是最爱美的,尽管我们面对的高考压力是那么重,却活泼靓丽得象全世界的阳光。学校里不许留长发,短发一样可以很有气质。冬天女孩子们都会变胖,于是穿得很少很少,一条牛仔裤可以度过整个冬天。全班的女孩子都这样,谁也没觉得谁不对,现在想起来觉得我们当时真勇敢。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在变小,教室里的空气也好象越来越稀薄,逼得我不得不经常去走廊的窗边透透气。这天,我正在走廊里狂背那些令人头疼的数学公式,只听见未未在我身边一声惨叫,如果不是我及时躲闪估计耳膜很有可能被震碎,我惊讶地转头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