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李 雷
其实我开始并没有看见她,只发现一大群人看着我,我从他们的眼里推测到,我已不同寻常。因为眼前摆着两个事实:第一,未未惨叫着瘫倒在地、昏厥不醒,正被人抬去医务室;第二,一大群人的眼睛已经张大到非一般的程度,如果不加制止,我真担心他们漂亮的眼珠会像玛瑙一样从眼眶里掉出来。我仔细打量着自己,也瞧不出让人大惊小怪的地方。我走近他们,问他们我出了什么问题。同学们却连连后退,好像看见了瘟疫,生怕传染给他们似的,终于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有蛇哇!”这次换我惨叫了,我一边叫一边拼命的往前跑,他们也疯一般的往前跑,不知内情的人若看见这一幕,还以为我追赶着他们,大有小白兔追杀一群大灰狼的疯狂。
如果再跑的话,已经没有路了,他们开始上楼。我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所说的蛇也许并不在我的身后,也不在楼上走廊的墙壁上游动,而是在我的身上。想到这,我感觉胃部开始猛烈地紧缩,想到蛇身上那稠乎乎的粘液,我很想呕吐,全身都在痉挛。更何况那可怕的家伙可能还在我背上的某个位置游移着,它那长长的信子正在口里时伸时缩,还时不时地舔着我淡蓝色的羊毛外套。我的脑袋里闪电般地冒出一串长长的蛇名:眼镜蛇、短尾蝮蛇、五步蛇、红头环蛇、竹叶青蛇、蟒蛇、珊瑚蛇。我对蛇并不感兴趣,可以说和其他女孩一样有惧怕之心,只是偶然的机会我看了一集有关蛇的电视专题报道,居然记住了它们的 名字,如果我背数学公式有那么好的记忆力的话,肯定能把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倒背如流了,而且不会混淆。出于对蛇这么点小小的羡慕,我还保留了那么点不昏倒的理智。
我能做什么呢,我能把蛇从身上弄下去吗?我不敢迈步,这就像走路时突然遇到了一只疯狗,冲我狂吠不止,如果我跑的话那疯狗肯定会追上来的,说不定还会把我的小腿咬出血来。我没敢多想就把这种难以令人信服的逻辑运用到了蛇的身上,我战战兢兢地立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空白只持续了一会儿,脑中立刻闪现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我脱去了淡蓝色的羊毛外套,这是去年入冬时买的,几乎花了我所有的积蓄,当我把那件淡蓝色的羊毛外套脱下来时,我没感到可惜,我的脑袋里被四个字占得满满的:我真聪明!因为我看见外套上有一个扁平的蛇头,我再不敢看第二眼,扔掉外套就开始丢了魂似的往楼上跑,脑海里却总有眼镜蛇挥之不去的影子。我感觉到那条眼镜蛇追着我,上了一层又一层,忽然被楼梯绊倒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浓重的苏打水味迫使我醒了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狭小的病床上。未未递过刚削好的苹果,我一动都没动,因为我还想着那条蛇,让我躺在这病床上的蛇,它的下场会怎样呢,应该会被人打死。“韩默,吃苹果啊,别发呆了!”我被未未的大嗓门给喊清醒了,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就开始询问那条蛇的下落。
“默子,你很想知道怎么回事吧?”她甜甜的声音加上极温柔的眼神,让我有点被挑逗的错觉。我非常清楚未未的个性,每当她极温柔过后就是极不平常的话语,给人一种从空调房到火热沙漠的感觉。这也是她为何总是换男朋友的根源所在,因为历届男友都难以忍受她这种说话的方式。我却蛮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并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伯乐”相中她的。答案果然大出我意料之外,那蛇竟然是假的!我倒吸了口凉气。我们原来都被一条假蛇耍得团团转,弄得人心惶惶,惊惧不安。这可是在高三下学期啊,每个小时都是极其宝贵的,说不定就是这一个小时决定了我们未来的路是岔向哪个方向的,我由惧怕那条蛇开始变得痛恨它。
那条以假乱真的蛇是怎么跑到我背上的呢?我思考着这个问题,想到了我的表弟,应该是他,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了。前些天我到姨妈家吃饭,抱怨到朝阳街的疯子太可怕了,再也不想走那条不得不走的朝阳街了。表弟耍着他用两根香肠做的“双截棍”对我说,他有办法让那些疯子不跟着我,我当时就报之以冷笑,根本没在意。没想到他居然会出此下策,怪不得今天早上我一路哼着歌走到学校,还差点迟到。想到这,我突然发觉原来自己的逻辑推理能力并不差。
疯子竟然是怕蛇的,我这才知道。我总觉得疯子应该和初生牛犊的个性类似才对,都是无惧无畏的。正常人懂得畏惧,那是因为有理智在,有理智在,那就与疯子难以扯到一起,也许他们是装疯的。我开始用我的逻辑来证明朝阳街的疯子是装出来的。
下午回到教室,组长肖南叫我“小青”。我十分纳闷,问他是不是脑子被假蛇被吓坏了?如果这样,那实在是不幸,真替他感到悲哀。可他的解释却更让我悲哀。他说叫我小青是因为我曾与假蛇“共舞”。我说还不如叫我白娘子呢!他早有准备,马上摆出证据,振振有词地说:“因为你当时穿的是淡蓝色的外套,与青色相近,叫小青是情理之中,我可没冤枉你。如果你当时穿着白色或米黄色的外套,我肯定给你个“白娘子”。随后我的这一“雅号”不胫而走,一发不可收拾。大势所趋,无论我怎样辩解也无能为力了,但我绝对不能姑息纵容,每当同学们叫我“小青”,我总是以沉默应对,如有人在路上叫我“小青”的话,我只当没听见,继续走,坚决不回头。
有的同学说解释就是掩饰,沉默就是默认。我发现这只能适应瞬间的情况,并不能泛指持续的状态。因为我的沉默,他们就没有一直叫我“小青”了。这个曾在我耳边高频出现的词久而久之便淡出了我的生活。
那次“假蛇事件”后,我发觉自己在某方面有了明显的变化。记忆力突飞猛进,逻辑推理能力大大提高,身材也愈显匀称。不少人都说我脱胎换骨了,与以前判若两人。我的语文成绩稳中有升,数学成绩反常地一路飙升,英语词汇量也渐渐地无人能敌了。虽然如此,班主任老谭却还时常对我说,革命尚未成功,巾帼仍须努力。百尺竿头,应更进一步啊。有几次脸上还露出少见的微笑。
“高考”这两个字曾让我深深地畏惧,可现在我却在心里高呼着:让高考来得更猛烈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