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刘巧玲
“来就来了呗,可也不至于兴奋到五体投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啊?我说默子,难不成你是因为看到了我,实在是太激动,一不小心就……”曾经的组长肖南一边把我宿舍的小凳子坐得吱吱呀呀地抗议,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我怎么看他都是一副欠扁的样子。“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郁闷啊,那将是我这辈子最为惨烈的时刻。我拜托你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都一个月了,你有必要见到我一次就复述一次吗?你就不嫌累吗?亲———爱———的———肖———南———同———志———”我把满腔的羞愤转化为怒气,咬牙切齿地砸到肖南身上。起初还嬉皮笑脸的他看到我这架势,倒也闭了嘴。可是,我却发现舍友们像往常一样都在窃笑,尤其是菲菲,每次都笑得很尽兴。唉……每回只要肖南一到我们宿舍做客就会有如此情景。事到如今,我也可以对她们的反应处之泰然了。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失踪两个月之久的肖南会出现在P大的校园里?对于这个问题,我曾多次严肃拷问过他,可他每次都含糊其辞。这也罢了,可恶的是他居然目睹了我开学第一天就绊倒在校门口的超级现场版!上帝啊,你这玩笑是不是开得太过分了?
随之而来的七天军训过去了。在这个地处南方的海滨校园里,没有烈日炎炎,更没有传闻里军训中该出现的女生一个个前仆后继倒下的状况;我居然还意外地拿了张“新生军训先进个人”的奖状,这大大地消除了我因“大跌校门”事件所留下的心灵阴影。所以说嘛,上帝是公平的,瞌睡时不小心赏了你一巴掌,肯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弥补给你一粒糖的,而且还是你喜欢的口味。紧接下来的数个星期,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自我介绍和毛遂自荐。从宿舍夜谈到班级选举,从学生会面试到文学社团纳新,我和所有对大学生活充满期待和好奇心的新生一样,像沙子似的被装到一个个簸箕里,再被不同的人和组织一遍遍无情地筛选。短短几个星期,随处可见伤痕累累深受打击的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由最初的神采熠熠、壮志雄心乃至野心勃勃沦为垂头丧气、毫无热情、全无斗志。看来,能像本小姐一样幸存下来的想必都是倔强、勇敢、生命力极强之人了。就这样,误入“歧途”却浑然不知的我,带着对自己的一点点崇拜,还有领录取通知书那会儿老谭千交代万叮嘱的“凡事主动主动再主动”,开始穿梭于各个会议、活跃于各种活动中,发材料、做资料、通知开会、听报告、组织班级出游、调解舍友间的不和……全然一个无所不能的杂役,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在经过了整整一个学期疲于奔命的“锻炼”后,我毅然辞去了当初拼命争取的系里和班里的工作,一下子拥有了无限度的自由和空闲。想想看,像我这种相信连质朴的村姑也能把生活过得很艺术的人,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期待已久的大学生活真如一些人所说的那样,只有迷茫和无聊的。退一步说,就算大学生活真的很无聊,我也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用我的无聊去打败它的无聊。于是,每天看看池莉、梁实秋、卡耐基,听听刘若英、后街男孩、班德瑞;或把一本小说塞进那个硕大的书包,到学校附近的寺庙赖上一整天。要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就跟远在C大的未未煲个电话粥,或者逼迫近在咫尺的肖南一起去泡网吧。实在郁闷得不行时,便呼叫班上的贾文(本小姐到大学交到的最好的俗称哥们的异性朋友),让他在大冬天的晚上十点半陪着情绪不佳的我啃着冒烟的冰激凌在漆黑的校园里乱逛……
绝对的自我与绝对的自由,生活过得简简单单倒也颇为满意。就在我自以为已经真正安分下来的时候,上帝又跟我开了一次让人哭笑不得的玩笑。那天夜里,应该是凌晨左右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很烫,吃了些药,我就晕晕沉沉睡着了。几个小时后,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居然发现一张陌生的脸横在我的面前,受惊的我大叫了一声……于是,从第二天起,我就变成了一个抓住小偷的女中豪杰。根据我事后千辛万苦的回忆,加上舍友们费尽心思地编造,广为流传的事件经过大概是这样的:向来以失眠和晚睡而著称的韩默,即主角我,哪怕在高烧中也对自己的夜猫子生活坚持不懈。于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偷轻而易举地惊动了我。而我连丝毫的内心挣扎也没有,毫不犹豫、当机立断就决定履行良好公民的义务,与不法分子做了顽强的斗争。然而,事实与真理一个德性,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真相就如我跟舍友兼死党菲菲说的一样:我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梦里有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它那鲜红的长长的信子,一点点缓缓地向我的嘴唇靠近,我为了保住自己珍贵的初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惊醒了。而就在这时,那个倒霉的小偷正好俯下身子去拽我放在床铺内侧的包,于是,我就像再一次看到了那可恶的蟒蛇一样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声,之后就有人开了灯,小偷就这样被抓住了,然后就有了这么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故事,一个集惊悚性和戏剧性于一体的故事。当然,我不敢也不会把事实告诉第三个人,因为我知道:事实应该是属于大家的,在同学们的众志成城下,我只能很无奈、很无辜地让自己充当着传说中的巾帼英雄,别无选择。
正当我为自己再一次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睡前卧谈的对象而耿耿于怀的时候,未未忽然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我的名字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我早已习惯了她这种前奏过于夸张的说话方式,于是从容不迫地拿出我容量最大的水杯给她沏了杯橙汁。十几分钟后,她终于平静了下来。而我,也已经做好了最好和最坏的打算,等着看她这一次又会说出什么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