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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树

2022-02-15 11:12 莆田网

  □张惠燕/文 郑倩/图

  对面那家的老太太去世了,连同她一起去的还有她家房后池塘边的一棵老樱桃树。那天清早,我站在村口看着它被锯断,吱吱呀呀的伐木声好像在替老太太哭泣。听说老太太的子女们要把这片池塘填成菜地,而池塘边的樱桃树碍事,自然就成为老太太的陪葬品。

  老家有个说法,修屋种树,这房子有多少年,这棵树就有多少年。从我记事起,它就是一棵老樱桃树了,开花不多,樱桃也是零零碎碎挂在枝顶,要不就是长长伸向池塘。池塘水浅,樱桃熟了就往水里掉,应该也不会有鱼儿去吃。多可惜啊,可是我们摘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樱桃红了又掉、掉了又红。老家人少,只有一群弯腰驼背的老人,还有像我一样屁颠屁颠在树下巴望着的孩子。老人家才不稀罕这几颗樱桃呢,我们想摘又摘不到,这樱桃自然也就成为鸟儿们的乐园。每天清晨和黄昏,我们在村头瞎闹的时候,都能听到樱桃树传来一阵阵不管不顾、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老太太家的樱桃树就这样自然地生长,到真正成熟时就只剩几颗完整的红樱桃。作为孩子王的我一直牵挂着这几颗诱人的红樱桃,每到夏天,便穿着短裤短袖,猫在路边往树上瞧,一边听着村口老人家们讲故事,一边想象着爬上树咬上一口樱桃。嗯,这么红,应该是甜的吧。

  乡下还有很多别的树,我奶奶以前住的老房子周围就种了一排晚熟李。每年冬天霜降后,老李子树果子才成熟。挨霜打了的李子有些承受不住,还会裂开一条口子,裂口的地方结了果胶,是老李树自己在给自己缝合伤口。开裂过的李子又绿又丑,但很脆很甜,一定要早些去尝,不然就等着和蚂蚁抢食物了。奶奶不肯请人爬树上去摘,她说她也吃不了那么多,烂在家里还不如结在树上,谁有能力谁吃去。尽管如此,奶奶总是往老房子那边跑,说去看看李子树。她腿脚不好,虽然只隔了一个山头,但来回也要一个小时,每天跑个三四趟基本就打发一天了。奶奶从老屋那边回来,除了会给我带几颗李子,还总爱和我讲,什么瓦片掉了,野草爬到家里了,蜘蛛结网了,直到最后才说一声,噢,李子熟了……她张口闭口说的都是老房子。老房子的对家住着的老太太,我看是她的“闺蜜”,可奶奶非说是她的老对头,一辈子比来比去,比完子女比庄稼,比完庄稼比果树。她老“闺蜜”家里种的都是梨树,鸭梨和秋月梨岔开来种,每到瓜熟枣落,逢年过节,两家人总是互相忙着送这送那的,她“闺蜜”总是叫她孙女给我带一瓶秋梨膏。这秋梨膏的滋味啊,直到出门在外多年,我也说不清那酸酸甜甜的味道。

  村口还有棵可以遮阴蔽日的黄桷树,每阵热浪过来都会被窸窸窣的叶子消减去。这里最凉快,自然成为全村最热闹的公共空间。老人家们带着自家的小板凳,拿着蒲扇,围在树下,一坐下便开始哈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好笑的话题。有时候聊完一个话题,喝喝野薄荷煮的水,看看马路边水田里绿油油的秧苗,便又开始新的话题,一样是哈哈哈笑个不停。

  老太太家就在村口,有个后门,小小的,侧对着池塘边上。我总是看见她窝在门边的摇椅里,穿着一声素色衣服,脸上布满皱纹,眼睛亮亮地望着樱桃树。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怕我偷摘樱桃,要不就是怕我摔进池塘。慢慢地我才发现,她一年四季都这样坐着。她不是怕我偷摘樱桃,而是在等待落完叶子的樱桃树,等待冬天,等待春节。

  当然她也不是一块老木头,有时候黄桷树下的笑声传得太高,跑到她耳朵里,她也会笑,笑着笑着又开始抹眼泪了。她总是这样,哭着笑着望着,盼望着燕归巢。

  老太太家的春节是最热闹的,孩子们,孩子们的孩子们都会回来。老太太春节总是穿得最喜庆,笑得比平常年轻十岁。等春节一过,孩子们飞走了,留下一点过年的痕迹,留下一双眼巴巴望着樱桃树的眼睛——樱桃树啊,早点开花,早点结果,早些落叶。

  我对老太太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平时还觉得有点凶,偶尔路过也就打声招呼而已,但那天在她的灵堂里,我却特别想哭。我走出去,看见砍成几截的樱桃树桩,树皮上留着一些虫蛀的洞眼,还有些绿得发黑的青苔,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大人们都觉得我是舍不得樱桃树,一边逗我笑一边安慰我说:“这樱桃品种不好吃,酸的;这树太老了,坏了;以后就种菜了,你想吃什么一摘就有了。”

  现在老太太不在了,樱桃树不在了,绿色的池塘也不在了,房子的门也没有再开过。

  那块地一直在那儿。春天来的时候鸟儿们带来了一些种子,生了些可爱的杂草小花。黄桷树的夏天也一直在那,几个老太太又有了新的话题,她们喝着从山里采的野薄荷煮的茶,聊着天看着田里的稻谷青了又黄来了又去。一年过一年,一年盼一年,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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