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怀
　　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在这么一个别样的时令中，天气就像钟摆一样，在截然有别的两股气流之间往返晃动着。它的频繁更替，也带来了春天的亮丽与幽暗。而在冷热不同空气的变换里，一丝、一缕、一阵的春雨便款款而来，这时候，脑际中便不由得想起乡愁诗人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那漂洗过中国历史淋湿海峡两岸的一场冷雨，也打在金门到厦门迷宫式的长街短巷上，潜入祖先坟头的芳草里。

　　桃花。春雨。山村。惊蛰。清明。哦，春雨之中，一年一度的清明已然来临。

　　 春雨从山那边纷纷扬扬而来，播撒在山这边老屋的古瓦上，继而轻叩在新屋之前的芭蕉叶上，拨弄一曲浅浅忧伤的乐音。祖父的父母，还有祖父的祖父母叫什么名字、长相如何？在我心中总如春雨中的远山一样模糊，只知道他们在一隅山麓静静地躺了数十年……。小时候，清明来时，我常常跟着祖母穿过曲折的小路走到祖先的坟前，祖母紧握镰刀，不停割去坟前墓后的蓁蓁杂草，而我只是呆呆站着，看着突然间整洁了的古墓，想着躺在里面的几位不曾谋面的上辈长者，眼前总是无法像祖母一样顷刻间浮现出他们的音容笑貌……

　　十九年前，在一场潇潇春雨中，身患重病的祖母溘然闭上了双眼。八年前，又是在一场春雨潇潇里，祖父也远离我们而去。不同的年纪，相同的时节；不同的年份，相同的雨季。都说春天是开花的季节，许许多多的生命都在粲然绽放。而祖母、祖父却在这样一个冷雨纷纷的春天里逝去。祖母病逝时才六十岁，一生勤俭的她终因体力过度透支染病而去。曾经任过多年村支部书记的祖父一生耿直，深受村民爱戴，却因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而提前走过了本还硬朗的生命。从此之后的清明，成了父亲一年里最不可淡忘的一个节日，就算工作再忙，他都要赶回家，和家人一道走向祖父、祖母的坟前，亲自为他们插一柱檀香……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是，牧童遥指杏花村。”小时候读唐朝诗人杜牧这首诗，眼前虽然也会浮现一幅纷纷细雨的画面，而心中却是充满一些疑惑，既然要断魂了，这些行人怎么还四处询问酒家？如今站在祖母、祖父的坟前，方知道人只有伤心到了极至，才会想到以酒消愁。诗人杜牧在清明回家的路上，雨愈下愈大，心愈来愈愁，脚愈来愈沉，只有饮下一杯酒，才可以走向祖先的坟前。淅淅沥沥的清明，在千年之前，就开始下着一场凄凄切切的冷雨。这个节日，承载着人间太多太多的遗憾和感慨，传承着人间太多太多的缅怀和哀思。且饮且行，在潮湿而沉重的清明里，酒入愁肠的杜牧双膝跪在祖先的坟前，凭吊铭心的酸楚，追思刻骨的远逝。

　　清明最好无风，四处飘荡的风载不动几多愁。在我的心中，清明一定有雨，而每一次只要走到祖母、祖父的坟前，他们在潇潇春雨之中生命相继凋零的情景，便历历在目。雪泥鸿爪，人生苦短，就算再健壮的体魄，也更改不了如惊鸿一瞥的生命流程。我知道，纵使千呼万唤，也再不能听见先人的回音了。只是，清明时节每一次面对已经安息了的祖母、祖父，想起他们曾给我不尽的呵护，心中除了无限感伤，还会涌上一份拳拳的温暖。这时候，杜牧的那曲《清明》，便会化雨而来，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又一次淋湿了我所有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