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尤氏二姐妹是一对苦命儿,真应了那句“红颜薄命”之语。尤二姐被贾琏“包养”后成了“妾”,被凤姐招入荣国府日夜煎熬后吞金而亡,是由她柔弱不敢抗争的性格所致。而她妹妹尤三姐,结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也就在与柳湘莲婚姻希望破灭后拔剑自刎……呜呼,人间尤物,如此这般魂归地府,悲兮悲兮!
尤三姐和尤二姐一样,长得十分的标致。“这尤三姐松松搀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是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她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她一招。她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见56回),读这段文字,我们不说尤三姐“饧涩淫浪”和“淫态风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尤三姐确实长得比她姐姐尤二姐更加“标致”和“绰约风流”。
“浪子回头金不换”,“婊子从良善也大”。年轻的不懂事,误入歧途,偶而失足,不要紧,“改了还是好同志”。尤三姐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子,和琏、珍等臭男人厮混下去,终不是好结果,便要去“恶”从善,改过自新,自重自强起来,“既如今姐姐已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礼。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见65回)在姐姐尤二姐和贾琏这个狗男人面前,尤三姐这样表明了自己的心迹——要“改过安分”,要找个自己“心里进去”的男人嫁了去,以过好下半辈子。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尤三姐这种有独立性格的女子确实不想一错再错,难得难得!
果然,尤三姐看上和爱上了一个男人,那就是“萍踪浪迹,迟迟淹滞不归”的柳湘莲。“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莹……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见66回)尤三姐太单纯,太天真了,一时的“喜出望外”,却不知世俗的“刀剑”是多么的可怕,封建的礼教的“风雨”是多么的残酷,怎容得下有过“污点”的你尤三姐?
“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你听,柳湘莲的话,讲得多么的可怕和残酷。于是柳湘莲不久便一反悔一退亲,便把满怀希望的尤三姐逼上死路了——“……那尤三姐在房内明明听见。好不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后,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右手回肘只往顶上一横。可怜:“揉碎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哪边去了……”唉,曹雪芹写到这里,定弃笔伏案而哭,如此的女子,人世间怎能容不下呢?真是可悲可敬矣!
尤三姐可悲之处在于:她年幼单纯,不慎误入恶浊之情海,与一群狗男人来往,脏了自己的身子,最后只好被人误解退婚而拔剑自刎以表刚烈自洁。这种女子古今不少,最典型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后跳江而亡。”
尤三姐的可敬之处在于:敢于承认失过足,曾污了身子与名节,敢于改过自新,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和幸福……醒悟后绝不再苟且偷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生时活着不亢不卑,“自己交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指贾珍贾琏,笔者注)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一时,她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见65回)死时轰轰烈烈,见自己心爱的男人悔婚,便一挥剑把自己脖子抹掉,以死来证明自己不是从前不成熟甚至有点浪荡的行为的尤三姐,而是要改过安分自洁自尊的新尤三姐!其实尤三姐大可不必这样,日久见人心,迟早柳湘莲会懂得你的心志,会原谅你年轻的失足!
面对此等烈女子,柳湘莲后悔不己,——“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道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见66回)“……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哪里去了。”人世间有多情女,同样也有后悔男。我看《红楼梦》,尤三姐是曹雪芹写得最坚强刚烈的一个女子,而柳湘莲也是曹雪芹笔下还算干净有情的一个男子。可惜大清帝国统治下的不平等社会之中这种女子日见其少,这种男子更似熊猫……
尤三姐,你走好!那不公不平的二百多年前人世间,充满丑恶,到处浊臭逼人,将你污辱损害,让你失望绝望,“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妄以死报此痴情。”(见66回)那阴间呢?那就托梦告诉柳湘莲:“‘……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毕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同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感,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尤三姐,你走好!
“耻情而觉”,尤三姐的“耻情而觉”,让二百多年后的有真性情的读者们感慨不已,叹息不已,而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邱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