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晓
母亲常常梦到我,我常常梦不到母亲。
梦到我的母亲,会在第二天晚饭后打来电话,问是不是用电饭锅煮饭没放水,阳台上的床单是不是被风吹到了大街上,或者我们小两口有没有斗嘴,孩子碰没碰到哪里等等的疑问,突如其来,都是她的梦境。短路的思维让我有些不耐烦。
我的生活一直让母亲不放心。小时候,她的不放心表现为包办,我则反抗,叛逆就此形成,经年累月,随着时间一点点坚硬。我想消融都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我对与母亲相处的日子充满自责和后悔。静下来的时候,我常常想,这世上真有轮回,报复一个叛逆的女孩子最厉害的一招,是让她也成为一个母亲,一个叛逆小孩的母亲。
当我把精心做好的早餐端上桌,满脸期待地看着女儿时,小人儿碗一推,不吃,谁要吃生煎包啦?我要吃面条。再做面条哪里来得及,看她气鼓鼓地拎着书包下楼,赶快冲到前面,推上车载上她,一路狂奔,抢点时间让她在校门口吃两只荷包蛋。看她先是勉强后是肆意,嘴巴吃得油光光的,脸上有了笑意,我才放心去上班。
这一幕多像我小时候。不同的是我不是在生煎包和面条之间挑剔,我是不喜欢喝稀饭。一年365天,贫乏的母亲哪里能做出不同样的早饭?我摔筷子去学校的时候,母亲难不难受,我一点不知道。每次我前脚进教室,后脚就有同学给我送山芋,说是我母亲托带的。恨恨地接过来,嘴里叽咕:谁要她的山芋?第二节课下,饥肠辘辘,也不计较谁的山芋,吃上一段,立马精神十足。
我要去外地读书了,母亲很高兴,带我上街买皮鞋。第一次买皮鞋啊,很兴奋。一路上和母亲说说笑笑的。母亲看中了一双褐色系鞋带的,说包脚,行走方便。我不满意,要那双黑色半高跟的,看过挂历上的女明星穿着很好看。母亲说那个妖气。母女俩在鞋店门口就吵上了。我要的她坚决不买;她买的我坚决不穿。似有刀划进肉里,一点一点的,任是不给个痛快。这是我的痛。母亲的呢?多年后,我才尝到。
我带小妮去买裤子。我说去童装店吧,她瞥我一眼:幼稚。我不吭声,跟着她走。进了一家卖青少年服装的店。满眼的牛仔裤让她很兴奋。我则看都懒得看,一旁提醒她,要上体育课的,这种紧紧绷在屁股上的裤子不合适。还有那些叮叮当当的链子,碍手碍脚。她再瞥我:落伍。看她非买不可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要买也得买宽松些的啊。她还真听了,试了几条,最终选定的是膝盖有两个洞的。我掏钱的手有点想往回缩,凭什么一二百元钱买个破裤子?她再一次瞥我:小样儿。和小妮面对面,我彻底泄气。
含辛茹苦养育小妮,尝尽酸甜苦辣,我才一点点理解母亲的心。儿时,因为和母亲敌对,我希望自己走得越远越好。长大后,我真的越走越远了,远得经常忘记有家有母亲。如今,当我的小妮一天天长大,我却经常渴望回家看母亲。母亲是我的明天,小妮是我的昨日。我是母亲和小妮之间的一座桥。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母亲,我一定不让你有那么多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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