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庆胜

　　正当我与国人一样沉浸于四川大地震的无比悲痛之中，前日，堂兄打电话传来一条坏消息：三伯于黎明前病逝。得知噩耗后，我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伯竟走得如此匆忙。虽然事先我已知晓三伯的病讯。
　　三伯跟我父亲一样，都是上门女婿，不同的是他在本村落地生根，而我父亲乃移居他乡。依民俗而言，这一点他比我父亲优越多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家门口拉门圈挣吃总比到处漂泊谋生强多了。
　　因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小时候，我很少到父亲“娘家”一趟，只是在堂兄们结婚办喜事时，我与弟妹才在父母用四辆“土车”沿着坎坷的土路一步一步被接送过去的。在那昔日艰辛的岁月中，我连与留在家发展的大伯和二伯见上一面都很难，何况三伯呢！
　　其实，我与三伯密切接触的是在近几年，因莆田区域调整，我与三伯家的所在地同属秀屿一个区，迎来送往，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家人”了。由于接触的频繁，我就成了三伯家的常客，从此也有机会走进三伯丰富的内心世界与崇高的精神境界。
　　三伯一生艰辛，历经磨难。小时候，因兄弟姐妹多，全家人生计仅靠耕种几亩薄田维持，入不敷出，度日如年，揭不开锅是常有事。也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三伯是个懂事的孩子，虽排行老三，但他主动承担起理应是长子所承担的义务，以孱弱的肩膀挑起家庭的重担。农忙时，他起早摸黑穿梭于田间地头帮父母干活；农闲时，他跟随本村渔民挽起裤筒下海摸虾捉蟹，拿到市场换些小钱济补家计，一年下来也会攒二十多元。听家父讲，三伯读书时所交的学费不但悉数是自己挣的，并且还会有多余的钱交给父母。以至于三伯每每谈到如今独生子女娇生惯养，大手大脚挥霍钱财时，他都痛心疾首，批评有加。他恪守“不求金玉重重富，惟愿子孙个个贤”世代沿袭的家训，对子女教育从来不含糊。如今，几个堂兄弟皆诚实厚道，事业有成，这与三伯的教育有方休戚相关。
　　三伯对内严格要求，对外却宽容大度，以德服人，在乡里乡亲中享有很高的声望。按照当地民俗，上门女婿总会显得低人一等，而三伯能成功做到出人头地，这一点确实难能可贵，我为能有这样一个争气的伯伯感到由衷的高兴与骄傲。每当我有空到三伯家坐坐，附近的族人都会聚集过来夸一夸三伯热心公益事业、好善乐施、助人为乐等诸多优点。都说“老百姓心中有杆称”、“群众的眼光最雪亮”， 族人一句赞语，一声夸奖，无不有力佐证了三伯为人处世的成功，彰显得他强大的人格魅力，而这一切都是我们后辈人应当学习的好榜样。
　　虽然我与三伯亲密接触时间不长，但我受益匪浅。也许在一大拨堂兄弟中，没有几个吃公粮的，且我是一名党报记者，责任重大，意义非凡，所以，三伯对我的要求十分严格，每聚在一起，他都不厌其烦地谆谆教诲，教导我明明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文，勤勤恳恳工作，争当一名党放心人民欢迎的好记者。三伯的言语通俗易懂，深入浅出，所举的正反例子都是发生在身边的，听了颇受启迪，让我如沐春风，像一盏永不熄灭的航标灯照亮着我走好人生每一个历程。
　　往后，为了不辜负三伯对我的厚望，我更加努力工作，以至于每取得一些成绩，每获得一个奖项，我都会向他一一详细禀报。往往那时，三伯总会竖起耳朵细听，听着听着，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就立马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一改平时沉默寡言的神态，诚挚的祝贺、殷切的勉励等言辞刹那间脱口而出，像一股股清澈的甘泉流入我的心思，打开我的心扉，让我戒骄戒躁，向下一个奋斗目标开拓进取。上辈人对下辈人寄予的厚望由此可见一斑。
　　“子孙自有子孙福，莫为子孙做牛马”。鉴于三个堂兄弟养家糊口个个有方，每个家庭都红红火火，性情豁达的三伯十几年前就卸担了，退居后方静心地颐养天年。我本以为三伯身体一向硬朗，只是血压偶尔有点偏高，这并未大碍。孰料，去年底，三伯因身体不适到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结果是得了不治之症，且为晚期。平时吃睡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在场的亲人一时难以置信，力劝堂兄弟带三伯再到福州大医院复检，结果一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大家悲痛欲绝，纷纷掩面而泣。可三伯始终镇定自若，谈笑风生，安慰大家。
　　我得知噩耗后立即驱车前往看望。记着那天我到三伯家天才蒙蒙亮，已沿着海堤散步一圈回来的三伯一看见我，就喊着我的名字热情地打招呼。靠近仔细端详着三伯，我发觉他沧桑的脸上又多了几条皱纹，鬓角上又增添了几根白发，虚弱的病躯在凌晨的寒风有点摇晃。
　　顿时，我的心如刀割般的痛苦，眼泪夺眶而出。
　　“生命在于运动嘛，我现在每天都坚持锻炼，争取多活几年。”三伯像孩子一样握紧拳头作拼搏状。是呵，都说好人一生平安。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三伯理应天必佑之，操劳了一辈子，理应孙子绕膝享福几年。我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祝福。
　　但病魔是无情的，正一天天地吞噬着三伯的躯体。三伯已不堪重负，身体每况愈下，直至堂兄来电嘱托我带上相机给三伯拍一张照时，我潜意识中有一种不祥之兆，因三伯平时是很不喜欢拍照的。而此时拍的莫不是遗照？在大厅的后面，堂兄弟扶着三伯端端正正地坐在中央后，我缓缓地举起相机，不知怎的，此时，我的手在抖擞，心在颤抖，一台仅有一斤重的相机似千斤重。为了掩埋极度的悲伤心情，我快速地按下了快门，把三伯一生的沧桑定格在这一张薄薄的相纸上。
　　我上门做客一贯都两手空空，没有带水果、补品等东西的习惯，即使到三伯家也不例外。而这不近人性的习惯却留给了我一生难以弥补的遗憾，在三伯去世的前一星期，当我第一次提着一盒补品到他的病榻前（妻子提醒我看望病人要带东西），他已经关上了“粮门”，无法进食了。
　　人死不能复活，人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只能永远地留在在伤心处。特别是“欲尽孝，而亲不在”是为人子女最大的痛苦。
　　在三伯出殡的那天，堂弟告诉我，每逢村里有演戏或元宵节，三伯总一遍又一遍地叨念着我会不会来，尤其是临终前几天神志清醒时还惦记着我，期盼最后见我一面。而对三伯这微薄的要求，我却以工作忙不能脱身为由始终不能满足他老人家，至今想起实在内疚，今生今世，我已无法偿还这笔厚重的亲情债。现在，我仅能以一纸空文来寄托我对三伯的深深悼念和无限哀思，希冀他在天堂过得快乐、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