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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怀中:书生胸中“三尺剑”

莆田新闻网 www.ptxw.com  2008-10-14 [来源:莆田新闻网]


■郑国贤

  记忆中的印象,每次都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静静地倾听许怀中教授以不高的声调不疾不徐地阐述着文艺或人际方面的道理,主听者或是他的仙游乡亲、或是他的学生、或是他的属下;地点早期是莆田兴化宾馆、近来是天妃大酒店、才子大酒店,都是酒店最好的房间,坐的几乎都是皮沙发,我几乎都是作为第三者旁听他的谈话,因而,那三米之距,既是现实的,又是心理的距离。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1993年5月,闽中枇杷成熟的季节,中国湄洲摄影艺术节在莆田举行。开幕式后的第二天上午,摄影家们不知都忙什么去了,许怀中在莆田市文联老谢的陪同下,绕过妈祖庙,登上观澜石,然后上了祖庙山。市政协的合浦一路上专门为我们照相。
  站在祖庙山上,遥望平海湾和南日岛,只见对面海滨云雾如白色纱练,绕在海面,裹住小屿,只露出尖尖的屿头。白色的云雾慢慢地、渐渐下沉,小屿也慢慢地、渐渐地坦露。可是那多情的云雾,又不肯退去,不愿消失,恋情依依地轻轻浮上,拥抱着清晨的大海……
  许怀中一路上很少说话。虽然那几年,他似乎一年一度地登上这座端丽如美人秀眉的海岛,但面对如此迷人的景象,他仍然左手捏着一张白纸,不时往上面记下一点什么。
  在下山往酒店去的路上,他转过头来,对我谈起了不久前刊登在《闽中文艺报》上的两篇特写,那是我写莆田两位著名剧作家王顺镇和周长赋的。他说:“顺镇和长福都是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厦大中文系的学生……”随后便谈起“文化大革命”爆发前他自己在厦大作为青年教师的经历。从祖庙山到湄洲大酒店他住宿的房间内,他说的非常详细,以至到了酒店里,老谢和合浦都把那一对大沙发让给我们。那次去湄洲看艺术节,是应摄影家朋友们的邀请去玩的,我没有任何采访的准备,那天身上背的仅有个祖庙董事会送的黄色香囊,因此,面对身居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要职的许怀中,第一次单独这么近距离的谈话,我还是激动得有点手足无措,而且手中没有采访本和笔加以掩饰;许怀中沉浸在往昔岁月的回忆中,完全不管我的神态,直谈到“文革”爆发,他作为“逍
遥派”返回故乡读《鲁迅全集》时,楼下的服务员上来请大家吃午饭,他才停下了话题。
  退休后的许怀中继续任福建省文联主席,他每年都和著名散文家郭风回故乡莆田参加一年一度的云里风文学奖评奖颁奖活动。在1999年度颁奖仪式上,作为第一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的郭风谈起一生为文,虽然辉煌,但仍有不少有求于人的心酸时,说了句俗语:“求人如吞三尺剑”。想不到半生为官一生为文且一度颇有实权的许怀中,竟接过话题说:“郭老您不知道,有时候,被求也如吞三尺剑啊!”无限感慨之情,溢于言表。令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怦然心动呵!
  我在那个会场坐在最后一行,但许怀中教授的这句话还是象一道闪电一样照亮了我几乎已是一团漆黑的心灵夜空。我与他的“三米之距”一下子拉近了。我从此下了决心,什么时候好好写一写他,不仅仅是为了湄洲大酒店里那场曳然而止的谈话……
  退休了,谁也难免有失去权力的失落感;然而对真正的作家,也未偿不是人性回归的好机会……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抗战爆发、厦门沦陷前夕,许怀中的父亲又携家回到故乡仙游县城。在仓皇中,父亲只带简单的行囊,此外便是张口要吃饭的儿女们的嘴。
  六岁的许怀中在祖屋中迷糊醒来,晨曦透进黑暗的房内,听见爸妈在枕边商议谋生和生活的出路,生计窘迫的阴影开始笼罩他幼小的心灵。尽管如此,童年许怀中的记忆仍是幸福的,他的许多散文中都情不自禁地散发着唐诗宋词元曲的古典芬芳,充斥着诸如:“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若为化得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逢泪满衣”之类的诗句。
  许怀中几十年时间没有弄清的是:在鼓浪屿,父亲把他抱在怀里,边背诵,边抖动,他便不知不觉地在古典诗词的朗诵中轻轻入睡,那是他们思念故乡仙游;而回到故乡,父亲依旧沉浸在这种思乡的悲凉情调中,令许怀中印象最深的是南唐李后主的那首“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那么,究竟何处是父亲理想中的“雕栏玉砌”?谁是父亲青春幻境中的“朱颜”?哪里又是父亲不堪回首的心灵“故国”?!
  一直到父亲去世十年之后,许怀中才从自己的一位仙游学生口中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并看到记载那段酷烈历史的《仙游文史资料》第三辑。
  许怀中祖籍仙游县钟山乡,那个离著名风景区九鲤湖很近的山村小镇,世代都是劳动人民。到父亲那一代,这一家族搬进县城“飞钱巷”已有七、八代了。父亲许子烈虽生于东南海隅的小县城,却胸怀天下。一心想获得高学历,但只考上泉州第四师范,后因家道不济,便辍学回仙游,与从北京回来的燕京大学学生陈丙中和厦大学生陈侃创办《新仙游报》。
  许子烈秉性耿直,爱激动,嗓门大,声音宏亮,与我们长期看到的他的儿子许怀中教授温文尔雅、宽厚慈祥的学者风度截然相反。他们出版的《新仙游报》言词激烈,招怨不少,常被控告,出了一年就被认为反动,下令封闭;不久复刊,半年后又因批评当权者征收烟苗捐,在仙游站不住,不得不迁往莆田发行。此时,许子烈写的一篇《傅瑛传》流传到福州,在仙游籍省城学生中传诵,为不久后发生的“傅瑛案”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傅瑛是天主教仙游县陶青小学校长,仙游县实业局长(未经省里委任),出入衙门,为县长、神父办事,横行霸道,引为自豪,不恤人言,公然不讳。1923年,傅瑛到福州,自称代表仙游各界,给当权的福建军务会办王永泉送匾额:“为国为民”。仙游籍省城学生斥其无耻,认为是仙游败类,集合约一百多人,到下杭街当面声讨傅瑛,并动手将傅捆缚,送公安机关收押。福建督署将傅暂释回仙游,不久,北洋军阀孙传芳令仙游县长林升,又将傅解省,由督署军法处讯问,处以死刑,执行枪决。傅瑛创下了因巴结官长而获罪致死的“千古奇闻”。
  北伐军入闽,激进的青年学生普遍受到重用,陈丙中被委派为兴属政治监察员,许子烈经人引荐,在县政府任代理财政科长。他们在《新仙游报》上发表文章,要求取消已受编易帜的军阀吴威在仙游征收的“老鼠饷”,仙游县当局反对吴的部队驻防仙游,拒绝继续拨付“老鼠饷”,留下积怨。
  1927年蒋介石在上海发动“4.12清党”,吴威在福州得讯,即宣布这些激进的青年人为“共党分子”,下令其驻仙游的部属动手。4月14日拂晓,吴的部队分路包围了仙游县政府、红十字会和教育局等机关,逮捕了陈丙中、许子烈等10多人。被逮的机关工作人员遭吊绑毒打、野蛮侮辱(有的被灌屎)后释放,陈许两人被关押数日后,贴出布告宣布为“共党分子”,执行枪决。
  天朦朦亮,吴威部队的一排士兵押着五花大绑的陈丙中和许子烈来到荒凉的仙游南门兜。几乎没有什么复杂的程序,两人面朝木兰溪站定,背后的枪声便响了。第一阵枪响过后,许子烈自然而然地倒了下来,感觉到周围的尘土都溅了起来,身边传来陈丙中的呻呤声;随之,第二阵枪响,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许子烈失去了知觉……
  黎明时分,许子烈很快就醒了过来,发觉自己没有死,甚至连一根毫毛也没有丢失,他不顾双手被反绑着,站起来便跑……背后有个早晨起来正上露天厕所的邻居发现了他,便大叫起来:“子烈!子烈!你不要跑!我是某某。”许子烈听清了是邻居的声音,遂停下颤抖的双脚,让这人替自己解下绑绳,逃回家去;当夜躲到乡下的姐姐家里,两天后的夜晚又化妆逃到了同安县城,不久上了厦门鼓浪屿,随后托人把妻子和长子许人望从仙游老家一并接到鼓浪屿。几个月后,妻子生下许怀中的姐姐,许子烈为纪念那个苦难的日子,给女儿取名许怀四;两年后的1929年12月19日,许家第三个孩子诞生在鼓浪屿一座面海的房子里,父亲为了怀念自己的难友陈丙中,给他取名“许怀中”。
  陈丙中以“共产党员”的“罪名”饮恨倒在国民党军阀的枪口下,可细查中共烈士的名册,却找不到他的名字;我苦苦翻阅《仙游县志》,终于找到,就在南门兜的枪声响过10天之后,中共闽中特委书记陈国柱首次只身来到仙游山区游洋的一个小村庄,铁锤镰刀旗下,8位游洋农民举起了造反者的手臂庄严宣誓:他们是仙游全境最早的中共党员。

  陈丙中毫无疑问地死于自己同志之手。一个才夺得半个中国的年轻政党便内部自相残杀,这就注定了她七十多年后彻底灭亡的命运。
  许子烈死里逃生的原因众说纷纭,事隔多年,难以查考。只是此后二十多年,仙游政坛和社会“乌白派”纷争激烈,作为乌派早期骨干的许子烈再也没有参与其中,以至于晚年侨居太平洋彼岸的李果撰文回忆少年往事,只字不提许子烈的名字。
  8年后回到仙游的许子烈,面对木兰溪绕城东去,轻轻地吟咏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生活的重压很快代替了理想扑灭的惆怅。许子烈初回故乡便重操旧业,在《闽中日报》当编辑,不久便应聘到莆田兴化湾南岸一个靠海的乡村小学当教师。但终因子女多负担重,很快又辞了教职回仙游城关做生意,先是碾谷,后是做蜡烛,解放后评为手工业者身份。
  许怀中一家回仙游住的房子是他堂哥许国经(参加革命后改名许青)家的房子。此时堂哥家里仅母亲和妹妹两人。他母亲年轻守寡,14岁生下许青,另有一个妹妹。许青少年时便参加地下党活动,由于叛徒出卖,敌人堵住门口,恰好他在门后露天厕所如厕,便提起裤子,逃离了家乡,后直奔皖南投奔新四军部队。
  许怀中进的学校是仙游县文虎小学,校址在城东燕池埔即如今仙游师范那个地方。他的各门功课都好,从小学到中学几乎都没有留下什么值得记忆的事情。
  父亲深厚的古典诗词修养催生了少年许怀中的文学天才,父亲刚烈的秉性潜意识里促动了许怀中“直面人生”的勇气。进入高中,许怀中开始向各地报刊投稿。他第一篇发表在仙游《全民日报》上的小小说,叫做《阿槽》,是以同班一个同学为模特儿的,名是浑名,事是真事,写这位生性乖巧的同学为了巴结老师,经常去这位在家制售肥皂的老师家买肥皂,以博得老师好感的故事。小说发表之后,自然触怒了那位理化老师。在接下去的学期考试中,老师在许怀中写满正确答案的化学考卷上批了三个红字“不及格”!放寒假了,他也无心去玩。不过,补考的时候,老师又还给他“100分”。
  一生为人师表、桃李满天下的许怀中教授如今回忆少年往事,仍对他的这位老师怀有歉疚之情:“其实向老师买肥皂也不是坏事,可见我是个不懂世事的人。”在作者多年的印象中,许教授似乎喜欢起码并不讨厌乖巧的学生和下属。听了这段旧事,我回家重读一篇他的散文《湄洲滩上迷人的云雾》,从字里行间含蓄委婉的表达中,我才体味到他心中真正的好恶:
  “这海滩坦荡豪放又柔美慈祥,承受着太多世俗的俗气、学会了太多人生乖巧而日益枯萎的生命之树,在这里也许收到新的滋润”。
  《阿槽》引起的一场小小风波,成了许怀中文学生涯的起点。从此,他写小说,写诗歌,写散文……郁达夫、巴金、冰心和臧克家等新文学作家的作品给他很大的影响,鲁迅的著作还不太懂(许怀中这样说明)。他写的另一篇《春香》是反映农村少女命运的小说,描写了一位村姑进城给富人当丫头,受尽虐待,终于被逼去跳木兰溪的悲惨经历。小说发表在仙游的《闽中新报》上,标志着青年许怀中已经悟出了命运这一文学的核心命题。
  许怀中的投稿范围逐渐扩大,从故乡仙游、莆田到惠安、福州、台湾,那时没有寄赠样报,他便到图书馆去撕报纸,剪贴本越来越厚,到高中毕业时,已贴了一本足有两寸厚。
  1948年夏天,17岁的许怀中背负一个以剪报本为核心的包袱,带着父亲一生无法实现的留学梦,只身踏上了赴榕求学的征途。经过一天的步行,来到父亲的一个朋友在涵江开的小客栈。房间里另有一个旅客,年轻人初次出门,没有经验,加上一天的旅途疲劳,很快进入了甜蜜的梦乡……黎明醒来,另一旅客已不见,连自己脱下的衬衣长裤都带走了,更令他痛惜不已的是那装有剪报本的包袱也不翼而飞。许怀中痛心不已的不是那几件不值钱的衣服,而是根本卖不了钱的剪报本。他猜测,那盗贼可能随手把她扔进江中,付诸东流了。
  好在客栈主人是父亲的朋友。许怀中借了一套衣裤和盘缠北上,在宏路住了一个晚上,便渡过闽江,在福州考上了教会办的协和大学中文系。
  此时的省城福州,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一派激奋气象,即使在这座教会严密控制的大学校园里,也难以躲开历史大潮的冲击。一年级新生许怀中很快卷入了推翻反动统治阶级的学潮中,他的文学灵感迅速与时代气氛共振,写朗诵诗,为贫困的同学募捐,投身到反饥饿反迫害的罢课游行队伍中去……
  次年6月,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并迅速翻过武夷山脉,人民解放的隆隆炮声遥遥传来,福州所有的大学全部停课,许怀中回到了仙游。

  他的堂哥许国焕也从厦大回到故乡,这位地下党人带着堂弟热情地投身到迎接仙游解放的活动中,他把从厦门带回的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让许怀中抄成大字报贴上仙游的主街道,让新中国的光辉抢先一步照耀了木兰溪畔的小县城。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1949年11月,厦门解放。许国焕回到厦大继续读书;许怀中受革命气氛的感染,已对省城那座大学不再留恋,便毅然决定转学厦大,并以转学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厦大中文系二年级,开始了他终生与厦大的不解之缘。
  人民翻身解放的腰鼓声激发了许怀中热爱新中国、努力学习、献身社会的积极性。共青团组织从地下公开为地上之后,他成为第一批入团的人,并尽快当上了学生会文化部长和校团委宣传部长,被评为厦门市的模范团员。因为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他甚至没有时间写文学作品,而是配合形势在《厦门日报》上发表了不少新闻稿,被评为该报的模范通讯员。一直忙到1952年夏天,毕业的时候到了,他那从小埋藏于心底的“作家梦”又苏醒了。当时分配的去向中有个去西藏的名额,为了实现心中那个神圣的“作家梦”,他没有接受中文系主任郑朝宗要他留校的美意,决心奔赴遥远的青藏高原,去追逐那个飘渺的梦境————“香巴拉”。
  合该许怀中与那片心中的净土无缘,就在此时,他胃出血住进了医院,组织上否决了他的请求。
  (大约看过作者从西藏回来写的《朗县报告》,身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名誉委员的许怀中仍对我不无惋惜地说:“我这一生也走了不少地方,就是没有机会去西藏。”)
  没有去成西藏,牵引着青年许怀中人生方向的作用力仍然是文学。就为了魏巍的那篇《谁是最可爱的人》写得实在太动人了,他果断地打起背包去了福州到荣誉军人学校报到,然后又随学校迁往山区建瓯县。

  荣誉军人学校学员都是文化基础很差的革命功臣,有老红军、老八路,资历最差的也是志愿军立功伤残人员,主管部门为了给他们创造更幽静的学习环境,把学校迁往山区。这些开口“他妈的!老子当年在战场……”的有功之臣,因身上留着伤痕,甚至敌人的子弹还未取出,脾气难免急躁,他们深得性情宽厚的许怀中的喜爱,彼此关系和谐。许怀中在学校任教育干事,这些老英雄的档案是他最好的精神营养,他们从烽火硝烟的战场用生命和鲜血创造的传奇故事哺育和浇灌了许怀中的文学理想和天才的花朵,在荣军学校的5年中,他发表了一篇又一篇的以英雄为题材的通讯特写。
  1956年,随着抗美援朝战争的结束,荣军学校的生源断了,只好改办疗养院。许怀中没有回一直想要调他回去的母校厦门大学,而是去福州作半个月的考试复习,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中共中央第三中级党校。第三党校设在上海,许怀中和一群20多岁的年轻人在这里度过了一年的愉快时光。
  1957年9月许怀中从党校毕业,就响应党的号召“归队”回到厦门大学,在刚刚成立的海外函授部任教。“反右”运动之后,海外函授部与中文系合并,他被任命为中文系党总支副书记兼教师支部书记(副处级)。每天从芙蓉楼前走过,他的脑海里会闪过毛主席那春风浩荡的诗句:“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虽是风马牛不相及,但那情与景却是贴切的。
  在中文系副书记的任内,许怀中推荐品学兼优的毕业生留校,还介绍他们入了党。师徒还合作写过影评。许怀中的学生中,有的当省、厅各部门的领导,有的成了教授、专家学者,成绩斐然。许怀中常常对人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门故园
  一场持续十年的社会大动乱,不论是“造反派”还是“当权派”,他们所受的身心创伤都是永远难以愈合的;许怀中既无“造反”也非当权,倒是在十年“文革”中打下了坚定的学术基础,为他成为一名真正的学者创造了一个基本的前提。
  1961年,中宣部副部长周扬来到厦门大学,在培养人才的座谈会上,再次提出后来深受批判的“三名三高”方针。会后,厦大党委落实周扬讲话精神,许怀中当时因发表了不少文章,刚刚参加全省教育界群英会,因而被内定为重点培养对象。省委宣传部的沈静分配到厦大中文系工作,接替许怀中任党总支副书记,以减少他的社会活动时间,让他专门走学术研究的道路。
  那几年,许怀中专心致志地教书、读书和写文章,鲁迅研究工作也是那时打下的基础。在他门下无数得意门生中,走出了威震中国文坛的著名文艺理论家。
  1963年5月,他的堂姐、《福建日报》干部处的许佩英到厦门大学挑人。他把自己学生的作文本抱去一批又一批,让这位握有权柄的同辈看,还站在旁边反复推荐这位出身山区,那位勤奋努力,这位聪明好学,那位老实本份,硬是让许佩英拿走他的11位学生。这批学生中,就有今天的《福建日报》总编辑黄种生和莆田市《湄洲日报》原总编辑许培元。
  “文化大革命”爆发,年仅36岁的“红色专家”虽然立即改变了颜色(“白专道路”)。但许怀中所受的冲击与那些老教授相比实在是微乎其微。造反派把他的文章全拿出来看,除了一篇写赞颂瞿秋白的(那时瞿秋白被诬为“叛徒”),实在没有什么可批判的东西。1968年,学校彻底停课。既没有受冲击也没有成为任何派系骨干的许怀中早已厌烦了这场“革命”,他再一次踏上了回故乡之路。
  清明节那天,天蒙蒙亮,便听见有人叫门。在那“草木皆兵”的日子里,许怀中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听了许久才弄清是同乡学生林君,邀他有便车同回故乡,便匆忙收拾衣物,乘货车回仙游城关。老家的古屋位于那条著名的“飞钱巷”,是许怀中曾祖父买下的,祖父生下五个孩子,每个兄弟各住一间。后来典给人家,父亲于60年代初赎回,因长年失修,已经破烂不堪,但总算是自己的“窝”,是落叶归根的“根”。
巷子的名字“飞钱巷”一直延伸在许怀中迷惘的记忆之中。他小时候听长辈说:“祖父生前做善事,有一件便是长年在门口点油灯,为夜间行路人照明”。他幼小的心,却对巷子困惑不解:这巷子里的六七家住家,日子都不宽裕,为什么老不见“钱”飞来呢?长大后,似乎明白:“不是“钱”飞来,而是飞去了。后来连这座祖传的老屋也被不肖子孙卖掉了。
  (如今国家教育部长陈至立的祖居也在附近的巷子里,他们至今没有弄清或不愿弄清这条巷名的真实意思。倒是作者彻底弄清了这段美丽传说背后隐含着的源于南北宋之间的一段真实历史)。
  破败的古屋住不下突然回家的大学教师,许怀中只好借住对门邻居的半楼上。每天晚上父亲提着小油灯送他上楼,在昏暗的灯光中父亲佝偻瘦小的身躯显出老迈,他不禁一阵心酸。一上楼,跳蚤便跳上脚来,到了半夜,老鼠大闹,惊破了一枕残梦,许怀中朦胧中以为是“造反派”又在大喊口号呢?
  不久,他的姐姐也从云南回来了,从附近仙游师范学校借了一间教师宿舍给许怀中住。仙游师范也全面停课,校园冷冷清清,他一个人住在楼上,倒也清静自在。在这里,他重读了《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之后,便翻开了20卷本的《鲁迅全集》,从杂文开始,小说、日记、书信、译文……读了一遍又一遍。伴着窗外不知何处飘来的钢琴声,许怀中暂时忘却了现实的苦痛和迷惘,思想跟随着一代巨匠深刻犀厉的笔触,进入了中华民族灵魂的深层地带。在故乡小楼的8个月时间里,他做了大量的读书笔记。学校通知他复课闹革命,他只好告别父母,带着茫然的意绪,返回厦大,等待“斗私批修”,在灵魂深处闹革命。
  回到学校的许怀中并没有被作为“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农村劳动,而是被认为“业务可用”,带起1970年第一批招收的工农兵学员。他们组织的“教改小分队”深入工矿和农村劳动之后,便着手编写起《鲁迅在厦门》的小册子。担任这本书责编的福建人民出版社老编辑苏州老母病重,请假在家,许怀中只好去苏州定稿。虽然这本发行量很大的书是许怀中一手炮制的,但按当时的规矩,不能署自己的名字,而署上了“厦门大学中文系70届全体工农兵学员”。处女作没有能够署名,但现实很快补偿了他的遗憾。1978年后,他以每年一本的速度出版鲁迅研究著作,并于当年第一批评上副教授职称。这些著作是:《鲁迅与文艺批评
》(1979年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鲁迅创作思想的辩证法》(1981年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鲁迅与中国古典小说》(1982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鲁迅与文艺思潮流派》(1984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以1981年秋天在厦门大学建南大礼堂隆重召开的纪念鲁迅诞生100周年大会为标志,52岁的许怀中自觉进入了学术研究的成熟期。他不无自得地看到,《福建日报》报道这次会议盛况时,第一次称他为“鲁迅研究专家”。然而,随着中国社会发生的历史性大转折,作为优秀知识分子代表的许怀中个人命运同时也在悄悄酝酿着历史性的转折。
  次年春天,许怀中到福州出席省作家协会理事会,同乡前辈郭风给他透风:“听说你要到省里来了?”许怀中愣住了。郭风补充说:“项南来闽主政后,要选一批中青年专家学者参政,你是重点推荐的对象之一。”许怀中不太相信,他说:“我可是做梦都没梦过要当官的!”
  回到厦大,许怀中继续圆他的作家梦。到了年底,他有一天刚接待完北京来的作家,回到家里,便得到通知,让他到校门口的学校接待所去一趟。他不明就里按照通知说的来到301房间,敲门进去,只见几个人在表情严肃地开小会。见他来了,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干部走出来说:请你先在隔壁等一下。
  省里来考核的领导同志先向他介绍了中央关于干部“四化”的政策和省委决定在厦大挑选优秀专家担任行政领导干部的情况,接着对他说:“许老师,您先把周围熟悉的人介绍一下。”
  许怀中很认真地把厦大中青年教师逐一加以推荐。
  领导紧接着问:“你自己呢?”
  许怀中回答说:“我对自己目前的状态很满意,既搞自己喜爱的鲁迅学术研究,又带研究生;我对项南书记在福建改革开放中所做的工作由衷钦敬,感谢他对知识分子的关心和爱护。”
  考核的领导同志强调现在改革开放事业需要“四化”干部,必须从高校挑选一些知识分子去从政。
  许怀中很感激组织的信任,但确实感到时间对他的重要,便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有时间。”
  事后,许怀中把谈话内容向学校领导如实汇报。消息很快扩散出去,一时间,说客盈门。同乡、亲戚、朋友、学生纷至沓来,有说还是当官好的,有说不去也好的,弄得宁静的书斋似乎再也不得安宁。
  许怀中心里也不踏实,他怕辜负了项南的一片苦心,赶紧寄去一本《鲁迅与中国古典小说》,并附信对项南表示:给我十年时间,我想在鲁迅学术研究上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没有得到任何回音,许怀中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他继续醉心于学术论著的写作,夜以继日地投入《鲁迅与文艺思潮》专著的定稿,到了暑假,这本新作又完成了。
  1983年夏季,根据中央的要求,随着老部长黄明的退休,省委宣传部除一位副部长续任,宣传部班子作了调整,许怀中任副部长,兼省文化厅厅长、党组书记。
  随后,组织部长找许怀中谈话,许怀中对他表示:组织既然已经决定,他坚决服从,作为共产党员,要有党性。但如果有机会,再回厦大搞研究、教书。
  同年9月,《福建日报》同时公布了何少川和许怀中任省委宣传部部长、副部长的消息。
  许怀中的著述生涯也到了告一段落的时候。上任几天,正值中秋之夜,他在西湖宾馆写会议讲话稿,步出房门。一轮明月高挂中天,无限清辉透过树荫洒落眼前。人生在圆满辉煌的时候也难免缺陷和无奈。他在院内散了一会儿的步,便返回屋里写起要在全省文化会议的讲话稿。

  身在官场的许怀中面对新的工作岗位,千头万绪,需要重新学习,努力去做好宣传文化部门工作,他停笔了一年半。(批文讲话稿之类不包括在内)但他依然念念不忘著书立说,过去的约稿,象沉在心中的石头,越来越沉重,如江西人民出版社曾约他出一本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书,上海文艺出版社约他写一部文学批评的专著,他利用回厦门过春节,利用在中央党校学习,甚至利用会议的空隙,他又完成了三部学术论著。但拥有权力、运用权力所创造的辉煌,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或且说超过了他自己著述所达到的思想高度与艺术价值。
  他对莆仙戏《秋风辞》的举荐立功就是其中之一。
  1984年,他的学生周长赋带着油印的《秋风辞》剧本来福州找他。他连夜读完学生的处女作,深为这部悲剧所震撼。长赋告诉他,以自己目前的资格(莆田县文化馆普通干部),这个戏在县里都选不上,更无法参加全省戏剧调演。许怀中作为省文化厅长和曾经是他老师,亲自赶到莆田看剧团彩排,并当场决定该剧到福州参加全省调演。
  初评时把《秋风辞》评为三等奖。评选意见报到省委宣传部,后调到一等奖!许怀中出面请省里有关领导观看《秋风辞》,获得了一致的好评。
  1995年,项南带着《秋风辞》剧组晋京并进中南海怀仁堂演出。《秋风辞》一举震撼中国剧坛。
  在此之间,有人劝许怀中:“周长赋是您的学生,您应该避嫌!”

  许怀中说:“我不避!避嫌但不能避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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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永辉]